實習女律師被殺嫌犯有精神病 家屬:女兒就白死了嗎

澎湃新聞 2019-06-19 19:40 33454

萬小弟(化名)殺人的十多天前,母親李桂英(化名)察覺他不太對勁。

那晚,她和丈夫萬田(化名)坐在客廳看電視,萬小弟突然沖進廚房,拿起刀要砍他自己,嘴里一邊嘟囔“我活不成了,活不成了。”

萬小弟持有“精神叁級殘疾證”,《世界衛生組織殘疾評定量表Ⅱ》定義精神叁級殘疾為:“可以與人進行簡單交流,能學習新事物,被動參與社交活動”,只是患者不管交流還是學習、社交能力都比一般人要差。

萬小弟需要定期服藥控制病情。李桂英不確定他這幾天有沒有吃藥。

在案發的三四天前,萬小弟曾經應聘過保安。他跟朋友老賈(化名)在電話里抱怨應聘失敗,他還說起前幾天去別的公司應聘,也因為尿酸過高被拒。

老賈和萬小弟在一家公司做保安時相識,除了“不太聰明”,老賈沒有發現萬小弟有特別的異常,他也不知道萬小弟有精神疾病。“要是像精神病,也不會在這里做事啊”,萬的另一個前同事回憶,萬小弟話不多,也沒有和其他同事發生過沖突。

但被老賈形容為“膽小”的萬小弟,在5月24日的傍晚,當街殘忍地刺死了年輕的實習律師沈蕓(化名)。短短15秒內,萬小弟朝著沈蕓捅了數十刀,沈蕓隨即倒在血泊之中。

萬小弟目前被南昌市東湖區人民檢察院批捕,他對自己的犯罪行為供認不諱。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,而警方暫未披露更多案情。

沈蕓和萬小弟的父母都稱并不認識對方,此次案件與精神疾病有無關系至今是個謎團。

兇案

5月24日上午9點,萬小弟出門了。

他和父母住在南昌市紅谷灘新區的一處安置房小區內,因為是最小的兒子,奶奶給他取名叫小弟。

父親萬田(化名)回憶,萬小弟離家時除了手機什么也沒帶,只說了句去銅鑼灣問問情況,隨后騎著電動車離開。

母親李桂英解釋說,三四天前,萬小弟曾去到離家4公里外的銅鑼灣廣場應聘保安,對方讓他回家等電話。但此后,萬小弟始終沒有接到電話,他決定再去問問。

這天,他特地換上了一身白色上衣、白色長褲和黑色皮鞋——上次去應聘時,萬小弟穿著拖鞋,顯得邋邋遢遢。與他相識四年的朋友老賈(化名)提醒他,把胡子剃干凈,穿干凈點再去。

應聘那天早上八點多,他曾多次打電話給許久未聯系的老賈,說自己很久沒找到工作,讓他幫幫忙。老賈能聽出來,萬小弟有些絕望。

但老賈也只是一個普通的打工者,他建議萬小弟面試時穿干凈些,不要怯場,“做保安就是要臉皮厚,大不了這家不要再問下一家。”

5月24日9點20分,萬小弟來到銅鑼灣廣場,在下面等了一會便獨自上樓。中午11點多,老賈主動打了一個電話過去,問他情況如何。電話里萬小弟說,面試失敗了。

這家公司對保安的要求之一,是身高不低于1米7,萬小弟只有1米6多。

“他x的,別人都要,就不要我。”萬小弟說起來有些生氣,他還告訴老賈,這幾天去別的公司應聘,也因尿酸過高,體檢未通過。

老賈有些意外,說你運氣怎么這么差?萬小弟沒接話頭,只說了句“再聯系”便掛斷了電話。

這之后,萬小弟去了哪,見了什么人,老賈一概不知。期間,萬小弟的二哥等多次給他打電話,也是無人接聽。他也沒有回家。

大約六個小時后,萬小弟的身影被紅谷灘新區鳳凰中大道的一處監控探頭捕捉到。

這是一條雙向四車道的寬闊道路,車輛川流不息,周邊寫字樓、商業綜合體林立,此處往西北500米,東南一公里綿延,是南昌市西區最繁華的地帶。南昌地鐵一號線在這拐了個彎,上下班高峰期,鳳凰中大道是通往地鐵站的必經之路之一。

5月24日是一個周五,沈蕓和律所其他兩位年紀相仿的實習律師結束當天工作后,相約去附近的萬達廣場逛街,一起喝奶茶。

位于附近一處寫字樓的律所到商場不過700米。視頻顯示,沈蕓三人由南往北走在人行道上,邊走邊聊。經過一處工地時,走在最前面的女孩不經意回過頭,此時萬小弟撲了上來,他從紅色袋子里掏出一把刀,毫不遲疑地刺向走在中間的沈蕓的頸部。沈蕓倒地,萬小弟也沒有停手。

萬小弟行兇的地點 除標注外,均為澎湃新聞記者沈文迪 圖

工地門口的一位保安聽到,萬小弟口中不住地說,“刺死刺死”,連續捅了十多刀后,他立即向南跑去,期間還回頭看了一眼沈蕓。

沈蕓所在律所的一位同事介紹,萬小弟行兇后把刀扔了,躲在離事發地100米不到的一處停車場。半個小時后,他被警方抓獲,而沈蕓經搶救無效后去世。

沈蕓同事說,萬小弟殺人后躲到了附近的停車場

沈蕓

照片上的沈蕓看上去清秀、明亮。身高163公分的她體重90多斤,如同一位鄰家少女。

事發后,沈蕓的父親把女兒的實習律師證隨身帶著,時不時掏出來看看照片,“心里像刀割一樣的痛”,父親說。

這是一個來自江西瑞金的四口之家。沈蕓的父母早年在廣東打工時相戀,沈蕓出生后,父親給她取了一個乳名,叫“粵寶”。

夫妻倆一直在汕頭做工,沈父是泥瓦匠,沈母做家政,賺的都是辛苦錢。他們希望女兒畢業后當個老師,安安穩穩的,但沈蕓要強,她說想做律師。畢業于廈門大學,做律師的堂姐是她的榜樣。

而沈蕓是他家人的驕傲。弟弟沈浩(化名)歷數姐姐的過往:本科考入上饒師范學院的政治與法律學院后,為了鍛煉口才,加入了辯論協會,畢業實習,她選擇了當地的一家律所,作為實習律師代表上臺發過言。

沈蕓還一次性通過了司法考試。父親深刻記得,沈蕓給他報喜的那天,喜悅的聲音。她說成績公布的前夜,緊張的不能入睡,“腦子里想的都是這個東西”。

一睜眼她就去查了成績,得知結果后第一時間打給了父親。通過司考,意味著她離自己的律師夢又近了一步:只要再實習一年以上,她就有機會參加考核,獲得律師執業資格。她還有更多的計劃,要繼續報名中國政法大學的研究生,去年沒成功,今年再努力。

好友悼念沈蕓 受訪者供圖

沈蕓的同學在朋友圈悼念好友 受訪者供圖

2019年春節過后,沈蕓從汕頭來到南昌,入職一家知名律所成為實習律師。她和朋友林玉(化名)共同租了間屋子,坐地鐵上下班。林玉是另一家律所的律師,兩人在同一棟寫字樓工作。

職場新人沈蕓整天忙的不可開支,看卷宗,看書,準備考研,連南昌有名的秋水廣場音樂噴泉都沒時間去。5月24日下午5點左右,她問林玉,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去逛逛。林玉說手上還有點事要處理,沈蕓便和兩名同伴先行離開。

半個小時后,林玉離開律所,回家路上順便買了排骨,預備晚上下廚。她不停地給沈蕓發消息,但沈蕓再也沒有回復。

得知姐姐出事的消息時,沈浩剛抵達深圳準備入職新工作。舅舅只告訴他姐姐出車禍了,能救回來。當他晚上到機場準備飛南昌時,噩耗傳來了。機場的人都看著他跪在地上哭,而他已經想不起來,那幾個小時是怎么過來的。

沈蕓的母親在到達南昌的十多天里多次暈倒。沈浩說,母親神情恍惚,鞋子放到眼前都不知道穿,總是念叨女兒怎么還不給她發微信。

沈家人無論如何也想不通,為什么會是沈蕓?他們想知道,萬小弟為什么要殺人?

隱疾

73歲的萬田(化名)和68歲的李桂英已經很多天沒出門,80多平方米的屋子角落里堆滿了雜物。李桂英說,這些都是她和萬田撿來的。兩人都是文盲,平時拾荒度日,每月能領到3000多元社保。

鄰居說,李桂英早年曾患有精神疾病,犯病時常一個人跑出家門,衣服脫光后到處亂走。李桂英自稱,她曾經看過醫生,診斷結果是精神分裂癥,但時間久遠,已找不到病歷。

萬小弟上到五年級便輟學,他在十四五歲出現異常,“在家里無緣無故打我們,把他(父親萬田)關在房間里打,拿拳頭砸。他跑到樓下了又追著打。”李桂英說,她也被打過,逃跑的時候摔倒了,兒子還會上來踢她。

萬田身高僅150公分左右,矮小瘦弱的他一個人控制不住萬小弟,李桂英跑到村委會求助,村民們把萬小弟送到了江西省精神病院。

萬田說,萬小弟被診斷為躁狂癥,住院兩個多月。

“我們去醫院看過他,他被關在醫院房間里,手和腳都銬著,在那鬼叫,哭。”萬田說,治療一段時間后萬小弟的情況有所好轉,原本醫生建議再住院觀察一段時間,但萬田說家里沒錢了,就把萬小弟接了回來。

萬小弟的臥室

“2個月花了八九千,負擔不起。”萬田說,萬小弟從小到大去過四五次醫院,每次住院回來就不打人了,“跟他講他打人了,他不記得”。

萬田稱,每個月他都要去醫院給萬小弟買藥,每次都要花兩三百塊錢,“如果給錢叫他自己去買,他會花掉這個錢”。

2018年5月,萬田在精神病院給兒子配藥的時候,無意問了一句醫生,兒子的情況是否能辦殘疾證,醫生表示可以。

持有殘疾證的人每月在開藥時能獲得一定補貼。

這本殘疾證如今放在萬田的房間里,上面貼有萬小弟的照片,并顯示他屬于“精神叁級殘疾”。《世界衛生組織殘疾評定量表Ⅱ》對此定義為:

適應行為中度障礙;生活上不能完全自理,可以與人進行簡單交流,能表達自己的情感;能獨立從事簡單勞動,能學習新事物,學習能力明顯比一般人差;被動參與社交活動,偶爾能主動參與社交活動;需要環境提供部分的支持,部分生活需由他人照料。

萬小弟的殘疾證,寫著精神三級殘疾

事發的幾天前,萬小弟二哥的女兒來家里吃飯,二哥讓孩子到桌上去吃,女兒不肯,還把碗摔了,萬小弟看到后突然暴怒,上前去踢女孩。李桂英問他吃藥了沒,他回:吃了。

江西省精神病院開具的一張萬小弟日常服用的藥品清單上標注:鹽酸氯丙泰片、丙戊酸鈉片、氯氮平片等藥物,患者一天服用兩次。

萬小弟的就診卡和開藥清單

萬田說,萬小弟一發病就睡不著覺,整天胡思亂想,需要吃藥控制,但吃藥效果不會立刻體現,所以萬小弟覺得醫生賣的是假藥。藥放在萬田房間里,萬小弟不怎么主動吃。

萬小弟

案發時萬小弟的精神狀況目前未知,很難說他的精神病史與本案有無直接關系。畢竟,在他的前同事眼中,他“不像精神病”。

2017年3月11日至2018年5月12日,萬小弟曾在離家3公里外的一處小區擔任秩序員(保安)。前同事回憶他:個子不高,四方臉,話不多,看上去不太聰明,但也不像病人。

2018年5月的一天,萬小弟對同事說自己準備辭職,去一家汽車公司上班。在離職表上,他寫道,“因本人家中有事,不能勝任秩序部一員。”

萬小弟的離職單。

萬小弟和物業公司簽訂的兩份合同顯示,他履行了為期一年的第一份合同,又簽了第二份合同(2018年4月1日至2021年3月31日),工資從1530元漲到1680元。

但顯然他簽訂合同沒多久,就中斷了這份工作。萬小弟曾經跟父母抱怨,做保安工資太低。但僅僅在汽車公司上了一天班,萬小弟就回家了。

“這里做做,那里做做,什么都做不長。”萬田說,萬小弟做的最多的工作就是保安。在他家可以看到3家不同物業公司的工作證或體檢培訓合格證。

萬小弟在2013年獲得的體檢培訓合格證。

老賈就是在2015年與萬小弟在保安崗位上相識的。當時保安公司讓他們去派出所辦保安證,萬小弟辦不了,“主管說他有精神病,我不相信,以為主管想欺負他把他趕走。然后我就問他咯,你是不是有精神病?他說,他x的,都是胡說八道。”

老賈記得,萬小弟還在一家市場里搬過幾年貨,有個搞批發的老板照顧他,他沒事就去那邊打零工,4300元一個月,“最近天熱了,他就不想去”。

他身邊的人努力搜索關于他的印象,都是一些瑣碎而模糊的片段。

他似乎喜歡抽煙,有錢了就去“摸獎”。住的小區門口有一家彩票店,店主說,兩年前萬小弟經常來這買“刮刮樂”,“刮刮樂”面值從2元到20元都有,但萬小弟只買2元的,他也中過獎,近兩年來得很少。

店里有認識他的人,說他“不發病就和正常人沒什么區別”。

萬小弟的微信頭像。

32歲的萬小弟沒有結婚。2016年左右,老賈有次和萬小弟經過一家快遞店,跟一個大姐聊天,說這個小伙子蠻老實的,家里有房子,住在紅谷灘新區,要是有鄉下的(單身女孩),可以給他介紹。

后來大姐介紹來一個姑娘,但老賈評價她不靠譜。“老問他要錢,一百兩百的。后來那個女的說爸媽病了問他要一千塊錢,他就問我借,我說不要給她。”為了這事,老賈罵過萬小弟,“男人不像男人,離了女人不能活嗎?”

老賈知道,以萬小弟的條件,很難找到老婆,“突然有個女人跟他談,叫他去死他都愿意。”

“他是一個極度自卑的人,內向且膽小,被人家罵了就這樣……”老賈邊說邊模仿萬小弟,身子往側后方蜷縮,頭往下低,不敢直視前方。

李桂英回憶,萬小弟17、18歲時,曾去到奉新縣,說當學徒,其實就是端盤子、打掃衛生,一個月100塊錢。等干完第一個月,有個人把他的100元搶走,說給他買瓶酒,這100元就歸我了。萬不愿意,說自己不會喝酒,對方非要把酒給他喝,他醉得躺在大街上,被老板找了一些人拖了回來。

他對外人的反應似乎很敏感。萬田說,以前村子還沒拆遷的時候,村里人都知道兒子有病,不管他發沒發病,看到他都躲著走。“他回來說村里人瞧不起他,我們也很難過。”

還有一次他去醫院配藥,和醫生發生了沖突。“可能因為沒有那個藥,醫生沒搭理他,他就覺得醫生看不起他,把醫生的垃圾桶踢翻了。”萬田說,兒子回家說起這件事時顯得很生氣。

萬田對這個小兒子很無奈:沒工作時,父母每月給他一點錢零用。在家他就坐著玩手機,看電視里的人打桌球,然后吃飯、玩手機、睡覺。

“沒什么朋友,也沒女朋友,想找,找不到。”萬田夫婦會念叨他,“你都這么大了,還不如3歲小孩,3歲小孩都聽話,你不聽。”

萬小弟“清醒時”會挨著萬田坐,“說爸爸你都70多歲了,不要干活了,我養你。我說你拿什么養我,你一塊兩塊的拿的出來嗎?”萬田回憶。

萬小弟曾向老賈抱怨,父母總罵他,“最恨父母”。盡管萬田解釋,多數時候他們夫妻都是讓著兒子。

萬小弟埋怨父母,出去拾荒把垃圾都堆在家里,害得他找不到女朋友,找到了也不敢帶回來。老賈算是萬小弟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,“三年前他被一個女孩忽悠兩句就花800塊買了一個雜牌手機,三天就壞了。后來他拿去換,被人趕出來了,人家說只能修。”

當時老賈跟店里的人說,他(萬小弟)做保安的,家里窮的很,你別賺這種人的錢。對方這才罷休。

這也是老賈唯一一次看到萬小弟生氣。老板對他說,萬小弟發毛沖進去,沖著自己吼,說要砸店,老板這才叫人把他轟出去。老賈感嘆,“他發起毛來是挺狂躁的”。

尾聲

在等待萬小弟精神病司法鑒定結果的十多天里,沈家人反復在問,如果他真的有病,“女兒是不是就白死了?”

6月14日,他們向記者透露,鑒定結果出來了,萬小弟在作案時“是正常的”,但這一說法沒有得到警方證實。

沈蕓的父親常常在深夜驚醒,他恍惚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噩夢,女兒還活在他身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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